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甄子萱
一根普通的丝线,在非遗汉绣传承人杜先姣的指尖被轻轻捻开、劈分,直到细得几乎与头发丝一样。绣架前,一双略显粗糙却异常坚定的手,捏着这根“发丝线”在素色绸缎上来回穿梭,丝线交织,渐渐晕染出凤凰的羽翼、牡丹的花瓣。
5月29日,在武汉市残联“匠心同行,指尖传韵”残疾人非遗汉绣培训班的结业现场,杜先姣正指导学员们完成一幅幅汉绣作品。对这些特殊的学员来说,在这里学到的不仅是一门传统手艺,更是一把打开新生活大门的钥匙。而握着这把钥匙的杜先姣,本身也是一位残疾人。
培训班现场,杜先姣(一排右三)正指导学员学习汉绣。
头发丝细的汉绣作品吸引新疆来客
“杜老师,您先别接本地订单了,我们这里还有二十多幅在排队!”电话那头,新疆客户的声音带着急切。这样的催促,杜先姣已经习以为常。谁能想到,这群残疾人绣者的作品,跨越三千多公里,竟成了新疆家庭最受欢迎的装饰。
缘分始于三年前的一次全国非遗展。一位来自新疆的代表偶然看到杜先姣的汉绣作品,当即被那细如发丝的针法和栩栩如生的立体感所打动。“我们那里只有织毛毯,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手工绣品,像活的一样!”他买走一幅带回新疆,没想到市场就此打开了。
杜先姣汉绣作品《慈母手中线》。
“汉绣的灵魂在‘细’。”杜先姣举起一根劈好的丝线,阳光底下几乎看不见轮廓,“我们用的是真丝线,最细能劈到十六分之一,比头发丝还细。绣的时候必须戴口罩,轻轻呼吸就有可能吹走它。”正是这份极致的精细,让她们的作品与机器绣品有了天壤之别。为了让客户直观感受差异,杜先姣特意买了一幅机绣作品放在工作室:“你看,机绣的线是死的,没有层次,但我们手工绣的猫,你走到哪儿,它的眼睛就跟到哪儿。”
杜先姣展示头发丝细的汉绣丝线。
在工作室,杜先姣小心翼翼的展开一幅《八骏戍边关》绣品,八匹骏马或昂首,或扬蹄,鬃毛纷飞,似有大风吹过,不仔细看,这更像是由画笔绘就。“这是新疆客人预定的作品,刚刚绣好,准备下个月和其他作品一起寄出”。
工作室已完成的《八骏戍边关》作品。
目前,杜先姣工作室共有20名专职绣者,其中多数为残疾人,承接订单以1米以上的横幅作品为主,售价3000-4000元不等,一个月左右可以完成一幅。“每幅作品的收入全部归绣者本人,材料钱、裱画钱我来出。”杜先姣说,“他们靠自己的手艺挣钱,比接受施舍开心一百倍。”
工作室内,绣架垒起,不少作品正待完成。
一针一线绣出生活希望
和绣艺成熟的工作室员工不同,在培训班,不少残疾人都是第一次接触汉绣。
手拿一把团扇,王晖正用蓝色丝线,为团扇上的凤凰翅膀勾勒边缘。在此之前,身患小儿麻痹的她,人生像一场不断被推倒重来的拼图。
大学毕业后,王晖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挤进了一家外企做人力资源专员,这在当时是很多人羡慕的工作。但只有王晖自己知道,由于身体原因,每天长久坐在电脑前的滋味有多难熬。“去医院检查,腰椎间盘突出非常严重,已经压迫到神经了。”王晖说。
身体的抗议让她不得不辞掉了这份高薪工作。听说珠宝加工市场好,王晖便报名参加了珠宝鉴定与加工培训班,学成后在一家商超内部开了自己的珠宝加工店。“那时候生意真的不错,很多老客户专门找我定制戒指、项链。”然而好景不长,2021年,商场因为修建天桥整体拆迁,她找了好几个地方,要么租金太贵,要么位置太偏,都不合适。再加上网络定制的冲击,关了店的王晖,又一次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。
不久前,王晖看到了武汉市残联汉绣培训班的报名通知。没想到,一拿起绣花针,她就放不下了。指着自己正在绣的凤凰翅膀,王晖高兴的介绍起来,“这一块渐变,我拆了不下五次。刚开始颜色过渡得太生硬,杜老师说,汉绣的美就在于‘渐变色无痕’,要像水墨画一样自然。我就一针一针地改,直到自己满意为止。”
在一针一线的穿梭中,王晖找到了久违的平静。“以前总觉得心里慌慌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追着自己跑。绣汉绣的时候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,眼里只有手里的线和布。”王晖说,汉绣教给她的不仅是针法,更是一种慢下来的心态。“我打算先把基础打扎实,从简单的订单做起。”王晖的语气里充满了期待,“既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,又能把咱们本地的非遗传承下去,还有什么比这更有意义的呢?”
王晖的收获也是此次培训班众多学员的共同感受。“汉绣需要传承人,残疾人需要就业渠道,我们做的就是把这两者结合起来。”武汉市残联相关负责人表示,残疾人就业一直是社会关注的难点,很多残疾人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外出工作,只能待在家里,不仅没有收入,还容易产生心理问题。而非遗等手工艺作品大多适合居家制作,时间灵活,对体力要求不高,正好契合残疾人的就业需求。
即将完成的新作品。
据了解,武汉市残联今年已经举办了硬笔书法、油画等多场文化类培训活动,覆盖全市数百名残疾人。“每次招生都是爆满,大家的参与热情特别高。”负责人说,“我们希望通过这些培训,给残疾人搭建一个展示自我、实现价值的平台,让他们不仅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,还能在文化传承中找到归属感和自豪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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